【自創】藍眼淚 01 
前言:
去年在馬祖住了一個月
每天走在路上就會看到阿兵哥
我一方面崇仰著保家衛國的弟兄們,一方面意淫著
所以這個故事就這樣誕生了
裡面寫的鄉土民情都是我的所見所聞
只有角色是虛構的,路名都是真的!
如果有任何感想,或是軍事方面的地方要糾錯都非常歡迎!!
在此奉上馬祖南竿地圖一張



南竿地圖

「新兵戰士張天燦,手中無籤,在此抽單位籤!」張天燦走上講台,大聲喊著抽籤前必須要喊的報告詞,才把手伸進籤筒,準備抽要決定他往後十個月人生的一支籤。

就在半個小時前,當他還在台下排隊等抽籤的時候,左右鄰兵都在討論要用什麼偏方才能抽到自己想要的籤,畢竟沒人想去外島或是很賽的單位,於是一些以訛傳訛的迷信就在一梯又一梯的義務役中流傳下來。像是抽籤前用綠油精抹手,這樣才能抽到很「涼」的單位;或是在手上畫眼睛,希望可以開天眼,抽到自己想要的單位。也聽說此兩種偏方不能同時使用,因為綠油精會辣到天眼開不了……種種說穿了只是安慰心理的作法,表示你該做了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盡人事聽天命的認分。

鄰兵問他想抽到哪裡,張天燦只是聳聳肩,他沒有特別想去哪裡,也沒有特別迷信,但他還是從善如流,讓鄰兵幫他在右手畫了眼睛,鄰兵還多管閒事的幫他在眼睛上寫了「一路向北」,因為知道他家和女友都在台北,當然是在離家越近的地方當兵越方便啦。

這是極其緊張的一刻。

他抽出了他的籤,大聲的唱號,長官覆誦了一次他的號碼和念出與之對應的單位。

「馬祖防衛指揮部砲兵群混合砲兵第三連野戰砲兵。」

誰知道偏方果然靈驗,真的一路向北,只是過站不停。

這支籤不只決定了他往後人生的十個月,也改變了他的一輩子。





馬祖,位於台灣的西北西方,全縣由大大小小三十六個島嶼組成,就像天上撒下的一串珍珠,散落在閩江口外。隸屬於連江縣,行政區分為南竿鄉、北竿鄉、東引鄉、莒光鄉(東莒西莒),而南竿是其中最大的一個島,總面積十點六四平方公里,是馬祖四鄉五島中的政經文教中心,馬祖列島的交通樞紐,所有前往離島的船隻皆在此地轉運。

在抽到來馬祖當兵之前,張天燦對馬祖一無所知。他在台北長大,馬祖對他來說,陌生得就像義大利的威尼斯,只存在於學校的教科書上,聽過但從來沒去過的地方。直到他在新兵訓練中心結訓要抽單位籤時抽到這支金馬獎,才牽起了他和馬祖的命運。大部分的人都不想到外島當兵,因為義務役本身就已經夠不甘願的了,還要遠離自己熟悉的環境,來到與世隔絕的外島,生活機能相對不好,一個禮拜又只能島休十二個小時,而且久久才能返家一次,所以當張天燦抽到外島籤時,台下一堆排隊的新兵一陣歡聲雷動高興抽到的不是自己。

其實張天燦對去外島當兵並沒有太大的反感,他厭煩的是當兵本身的不自由,而無關地區,如果橫豎都要死的話,在死前他至少能看看不同的風景。事實上因為那陣子老爸老媽一直在吵架,女友又很煩人,能到馬祖當兵反而讓他有機會暫時不去想那些惱人的家務事。

於是張天燦就這樣離開了烏煙瘴氣的台北,搭上了基隆往返馬祖一天只有一班晚上發船的台馬輪,來到了這個離台灣本島十小時船程、離台灣這麼遠又離中國這麼近手機訊號動不動就漫遊到中國的國之北疆,他今後十個月將要生活的地方。

在下部隊的第一個禮拜,他就強烈的感受到軍旅生活的無聊,早上天還未白就起床出操,然後就是一整天打雜,雖然他的兵種掛的是野戰砲兵,但他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在掃地割草出公差,改叫打雜兵還差不多。

島上幾乎沒有什麼娛樂,沒有戲院、沒有百貨公司、沒有夜市,最奢華的享受是站在7-11的書報區前看雜誌。所以一到島休的時候,各連的弟兄們大家就會去搶網咖的位子。

但是張天燦不喜歡和別人擠網咖,他覺得難得放假卻一整天都窩在電腦前是件很浪費的事,所以在他的第二個島休時他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去訂網咖,他走出了砲三連的營區,打算徒步環島,因為他聽學長說南竿從東到西騎車只要二十分鐘,他想走完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當作是一種用自己的腳去認識這片土地的方法。

但沒想到事情不是憨人所想的那樣,馬祖雖然不大,但因為是典型的花崗岩島嶼,山多平地少,地形崎嶇陡峭,標準的地無三里平,想要在這裡環島,絕對是比在一般平地來得辛苦,就連平常自詡體力好的他也在兩個險升坡和一個險降坡後開始喘氣。

不過他沒打算放棄,因為現在放棄比賽就結束了,安西教練說的。現在回頭去網咖吹冷氣打電腦是一個簡單的選擇,但不代表他就要和別人一樣。他想走自己的路,堅持當初一步一腳印發掘這座島嶼之美的初衷。

這是一趟沒有目的地的旅行,因為不設限才能享受到無限驚喜,路邊的一花一鳥都有可能吸引你駐足,而真心喜歡一樣東西的心情,就是旅行中最值得紀念的美麗。張天燦沒有拿地圖,因為他聽說南竿只有兩條大路,一條是山線中央大道,一條是海線濱海大道,只要沿著大路走就不可能迷路。於是他從位於島上東邊的營區出發,一路沿著中央大道往下走。七月的日頭正豔,汗水滲進了他的陸軍八角帽,有時候走累了就坐在路邊的公車亭休息,和其他在等公車的鄰兵聊天,他們聽到他要徒步環島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知道走了多久,途中經過許多長得很像的山路和軍營,一路上綠意扶疏,百花爭姸,繽紛的色彩讓馬祖成為一個海上花園。

中央大道上有些分支出去的道路,張天燦都不知道每一條路下面會有著什麼,他也不是每一條岔路都會走下去看,完全憑心情,但每次當他轉彎的時候,都充滿了期待。

有一條路,在南竿最高的雲台山附近,張天燦轉進去,發現那是一條很長很長,而且一路不回頭的下坡,他走了好久,久到他以為自己要走到天涯海角的時候,他看到了在路的盡頭有一個村落,他邊走邊好奇的東張西望,然後聽到了海潮聲,那讓喜歡海洋的他加快了腳步,發現了前方不遠處有著一片海灘。

那是一個三面環山,一面臨水的箕袋型澳口,海岸邊礁岩崢嶸,邊上還有著以前國軍留下的哨點。海岸線並不長卻美麗,沒有觀光客踩亂的腳印,只有被海水撫平的平整無瑕,走在這樣的沙灘上,你會捨不得留下足跡。

在這樣一片無人安靜的沙灘上,岸邊岩石上的一疊衣服和一雙夾腳拖變得格外顯眼,張天燦注意到有人在海裡游泳,他不禁在心中驚嘆馬祖治安真好,連手機也可以放在岸邊無人看管也不怕被偷。

張天燦抓著斜背的陸軍綠色書包的背帶,站在岸邊津津有味的看著海中人游泳,也覺得有些躍躍欲試,因為走了大半天路的他已滿身大汗,迷彩軍服被汗水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很需要下水清涼消暑一下。

他站著看了大約十分鐘,直到海中人慢慢游著蛙式回到岸上,他發現對方是個高中生樣的年輕男孩,身材偏瘦,皮膚因為日曬而變得泛紅,身上只穿著一件及膝的運動短褲。

男孩用雙手將濕透的頭髮全部往後撥,瞥了張天燦一眼,張天燦立刻和他打招呼。

「這片海灘好漂亮……你可以告訴我這裡是哪裡嗎?」

「…這裡是津沙。」

「噢…對…津沙……」聽他一講,他就想起他在來馬祖前看的一些觀光資料上有出現過這個地名,好像也是以傳統閩東式建築聞名的漁村。

「這麼寧靜的海邊,感覺真好。」張天燦很少看過如此清幽的海邊,在他的印象中,台灣的海水浴場總是人滿為患,想要獨佔一片海灘根本是種奢侈的願望。

男孩看著他,同意他說的話,這也是他喜歡津沙海邊的原因,他把這裡當作放鬆身心的地方,來這裡游泳或只是坐著看海,都能讓他平靜下來。但是眼前的這個阿兵哥就這樣忽然闖進來,讓他感覺被打擾,而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即使對方沒有惡意。因為雖然他知道津沙海邊是屬於公共財產,但他還是任性的希望在他在的時候,海邊能只屬於自己一人,至少暫時滿足一下他的佔有慾。

「你是馬祖人嗎?」張天燦在馬祖的時候若有機會和路人聊天,例如雜貨店的阿婆或是7-11的店員,他都會這樣問,希望可以得到一些在地人的資訊,可惜碰到真正馬祖人的次數不多,許多人都是從台灣本島過來工作的。

「是啊,你在這裡做什麼?」男孩回答。不過他不是津沙村的人,他家住在島上的其他地方,騎摩托車大約要二十分鐘。

「我從介壽村那邊走過來的……」

介壽村是全馬祖最熱鬧、生活機能最好的地方,所有的金融機構和公家單位幾乎都在那裡,還有兩間7-11和連鎖茶飲店,只有早上開的菜市場,讓馬祖人的生活無法離開介壽村。而張天燦所屬的砲三連營區就在介壽村上面的山頭,學長都和他說是他幸運才能抽到這裡。

「你從山隴走過來!?」男孩瞠大雙眼,大驚失色,不敢置信的看著張天燦,像是覺得他是瘋的。

他從小在馬祖長大,從來沒走過那麼遠,以馬祖高低起伏的地勢來看,從他說的地方走來津沙至少要好幾個小時吧。
「山隴?噢……你們都習慣用舊地名稱呼是吧?」張天燦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其實他一開始有點困擾,之前他和長官的對話也會這樣,好像是在講同一個地方,卻用了不同的名稱來稱呼,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新舊地名的差別,而介壽村的原名是山隴,後來是為了慶祝蔣公生日才改名成「介壽」。

「你為什麼不坐公車?你走過來花了很久的時間吧?」馬祖公車雖然一小時才會有一班,但總好過在烈日下走好幾個小時吧。

「嗯…但是還滿有趣的啊,我剛才不小心走到你們的公墓。」他看到中央大道有一條彎進去的小路完全沒有標路名,他覺得很好奇就走了進去,沒想到是一片墓地,還有塊大石頭立在路旁,用紅漆刻著「南陵」。他從來沒在任何馬祖的旅遊書上看過這個地方,雖然他很快就從那裡撤退了,但也不失為一個新發現。

對他來說這就是探險的真義,也許你會發現一個窮兇惡極的食人小島,但也有可能找到一塊充滿驚喜的新大陸,比如說,這裡,津沙的海邊。

男孩皺著眉看著他,完全不覺得誤入公墓有什麼有趣的,此阿兵哥的想法真是異於常人。

「這邊的居民都會在這裡游泳嗎?」他剛才看到他在游就好羨慕他,這麼美的地方隨時想來游就可以來。

「大概吧。」男孩有些不確定,他是有看過幾次,但不知道對方是否為居民,因為每次他看到有人在海灘,他就會先離開了,因為他不想和別人分享同一塊海灘,那讓他很不自在。

「看起來好舒服,我也想游。」才說著,張天燦就蹲下身去解開軍靴上的黑色鞋帶,將自己的軍靴脫下放到一邊,當他赤腳接觸到沙灘,即刻感受到白沙的柔軟,津沙的沙又軟又細,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耀如金,他聽說這就是為什麼津沙以前的地名叫作金沙的原因。

脫下軍靴後,他又開始脫身上的迷彩軍服,脫到最後只剩一條黑色的內褲,男孩下意識的別過臉,不敢去看,但餘光還是瞄到對方挺拔的身材,男孩在島上看過太多身材不及格的士兵,或臃腫或瘦弱,除了身材精壯的特種部隊海龍蛙兵,很少有人像他一樣有著如此結實的大腿線條,而男孩確定他並不是海龍蛙兵,因為海龍蛙兵的軍服上都會繡有蛙人圖樣的臂章,非常容易辨認。

他還有著健康的膚色,和該死深邃的五官,有人說理了平頭以後沒有人是帥哥,他可以證明那是錯的。

「嘿!你也一起來游啊!」張天燦走到海中朝他揮手,咧開嘴對他笑。

很孩子氣的笑容,男孩想也許這解釋了他為什麼會毫無計劃就徒步環島,因為只有小孩子才會做事如此魯莽。

他對張天燦搖了搖頭,此時他的臉頰已燙到不像話,一定是太陽太大。

離去前男孩又回頭多看了在海中盡情游泳的男人一眼。

他會把這件事告訴他的好友葉秋桂,然後他想應該會以「我今天遇到了一個奇怪的阿兵哥……」當開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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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沙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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